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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情致的“三重境界

关注:264 发表时间:2019-05-06 11:41:21

人到中年,易生怀旧之情,似乎越旧越好,以衬自家岁月尚轻。

我每个周末必去逛坊间旧物地摊和古玩店,从中获取一番清赏旧时月色的情致。

搜求到一只清末浅绛彩瓷名家汪友棠的仕女盖盅,好像就有了一次与百年前的新安画家在落日楼台之上品黄山毛峰般的惬意;而把玩一件清初的竹刻臂搁,又宛如与三百多年前的钱谦益或是吴伟业时代的文人虚席对坐,清茶一杯,指点细论诗词书画一般,趣味横生。我称此为古玩情致,于古玩中玩得其所。


何谓“古玩”?用一句浅显的话讲就是“老年间的玩意儿”。既是“玩意儿”,它的意义就应在于“玩”。玩是一种福,玩“古玩”更是一种对艺术对美丽的消受。明代的董其昌在《古董十三说》里有一句妙论,说玩古董有却病延年之助。这话说得在理,玩古玩,寄情于物,忘却人间诸多烦恼,思绪沉浸在艺术品的精致与粗糙、真实与虚幻、研究与把玩之间,自然会心胸悠畅,神情怡然。再加之经常于坊间地摊、市场店铺中穿行,轻松愉悦间得散步之身体锻炼,自然会有“却病延年之助”了。

人类有五大层面的需要,即生存、安全、归宿、尊重与精神。它们依次由低级向高级,由物质到精神,互为联系互为依存,缺失了哪一个也不行。这其中,只有精神需要是最高级的需要,它包含了人类理想、信念、审美、创造、自由、快乐等需求。古玩属于雅玩的范畴,它无疑是人们精神文化和审美的需求。一个古玩鉴赏家未必是个金钱富有者,但他一定是个精神文化与审美经验的富有者;一件古玩,它也未必价值连城,但它一定具有某一方面的审美价值和情致意趣。能从古玩中玩出意趣与快乐的人无疑是最具精神内涵的人和精神最富有的人。

既然是玩,免不了会玩出些名堂来。玩到寝食难安,玩到四处淘取,玩到去粗取精,玩到难舍难分方成境界。我早年喜藏竹刻匏器、粉盒壁瓶、青花梧桐纹外销瓷、浅绛彩瓷、民国月份牌、文革绘画等,一边买一边读书学习,从“吃药”到痴迷,从泛猎到专一,逐渐进入了一个敏求而挑剔的境地。闲下来静思前尘影事,虽然庆幸自己此生有癖,不致活得苍白而无深情,但个中甘苦,却也很让人体会情深易老,风物长移之感。

几年前,我曾卖掉一批浅绛彩瓷,其中有一件晚清张炎茂所绘的双狮辅首梧桐仕女方瓶。瓶上的梧桐和仕女画得极雅致。春意阑珊,梧桐树下款步走来的仕女着一袭藕荷色长裙、橘黄色薄衫,衣袂轻飘,体态盈盈。她怀中抱一长箫,脸微扬,精致的发髻衬着似有浅笑的端庄五官,一派绵绵的情致和出尘的空灵,似乎满身都散发着幽幽的书乐之香。只因瓶口上有一小磕而归入处理之列。卖掉的当天,就多了一份寂寥清愁,少了一段冷香幽韵,如同姜夔身边不见了低唱的小红。没办法,只好第二天就同买家商量,将这一只仕女方瓶买回。一日小别,重逢时看她似鬓云纷乱,薄衫不整,浅笑的粉脸也暗淡和憔悴了三分,自是收入书房之中,从此朝夕相伴了。玩是要花费心智的,这种心智的花费有时是需要寸心投入、痴迷入境的,但有时也应该是平和心态、气定神闲的。把古玩作为怡情物,作为对古人的一种幽思缅想,才是和古玩的真缘分。

古人之于古玩主要是“玩”,而今天的古玩爱好者大都是刻意去藏,或说以藏养藏,赚取利润。这也没什么错处,但独缺了玩的乐趣,实在是有悖于古玩本义。米南宫曾言:“博易,自是雅致。今人收一物与生命俱,大可笑。人生适目中,看久即厌,时易新玩,两适其俗乃是达者。”明白道出古玩不但是用来玩的,而且要经常交换着玩。我每得一幅好画或一件好瓷,总要设榻置几,烹酒煮茶,呼三五知几共同欣赏。字画、瓷器如此,古玉砚石、竹刻匏器之类更是日常随意的把玩之物,摩挲到棱角浑圆、通体包浆、光可鉴人方显出它们让人由爱而玩的价值。而如今这种随意在多数人的身上不见了,古玩之“玩”的属性淡化了,这不能不说是现代收藏者的文化缺遗。

董其昌在《古董十三说》里又说:“古董非草草可玩也。先治幽轩邃室,虽在城市,有山林之致。” 董其昌是一种大玩,后人鲜有玩得过他的。我辈玩古玩,其实大可不必效他的“幽轩邃室”,书房一室或是小厅一间足矣。但我们可仿效他的心性行径,以求“山林之致”,借以增加我们自己的乐趣与情致。我有一位工人朋友,家中只一室一厅,他收藏古钱币多年,手中藏有多种珍贵的雕母钱和历代古钱币上万枚。他工作之余最大的乐趣就是沉浸在他的小屋中读书或是和朋友研究钱币,快乐无比。可见玩的快乐在于那一份投入,在于那从中获得的精神愉悦。

在社会需求不断多元化的时代,在生活快节奏的今天,“玩”是休闲的最佳表现形式,而“古玩”则又是最具情致的一种“玩”,玩中获得追寻之乐、鉴赏之乐、研究之乐、著文之乐……有这许许多多乐趣可玩,我们又何乐而不玩呢?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玩心,从先师圣人孔老夫子到20世纪的文学大师鲁迅,都可谓是会玩之人。记得孔夫子曾说过“玩索而有得”的话,可见他是主张要玩,且要玩有所得的。怎样才能玩有所得?古玩是最属玩有所得的一类,当年鲁迅先生曾涉足多个收藏领域,对他的学术思想和文学创作有很大的帮助。在今天的文学界,香港的董桥,北京的高洪波,都属于创作之余会玩的人,会逛坊间旧物摊和古玩店的人,他们由此而生发的情思、增长的学识和个人的修养以及写出的文章都显得与众不同。玩有所得,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记得苏雪林在一本书中说过这样的话:“骨董家,其所以与艺术家不同者只是没有那样深厚的知识罢了。他爱艺术品,爱历史遗物、民间工艺以及玩具之类,或自然物如木叶贝壳亦无不爱。这些人称作骨董家或者不如称之曰好事家(Dilettante)更是适切。”说玩古玩是“好事家”倒是有道理,但说古董家“没有那样深厚的知识”倒是不尽然。玩古玩的人来自社会各个阶层、各个行业。论学识,确实有人目不识丁,但也有人学富五车;论财富,有人可能身无分文,但也有人富可敌国。这一类人哪怕身无分文,也怀揣巨富的梦想;即使目不识丁,也藏着学者的追求。这里有大喜大悲,这里有大起大落,姑且不论发现和探索的无穷魅力,仅仅是真和假,古和今,美和丑的争论就让古董人接触到人类永恒的主题和无尽的奥妙。

记得前些年社会上曾有“不到北京不知……,不到上海不知……,不到海南不知……”的顺口溜流传,其实这里倒是应加上“不到古玩店不知学问小”一句。确实如此,古玩穿越时空,上承远古,下启明清,是中国人心的行囊和梦的家园。每一类每一件旧物都蕴含着诸多方面的学识与掌故,都记载着前朝先贤们的精心追求与创造;每摩挲一件古玩都不知与多少先人的掌心相合,每查明一件古玩的来龙去脉,都会获得一份学识的增长。玩古玩如同读书,在玩中获取学识与智慧,在玩中求得升华与永恒。因为古玩大都是手工时代的艺术品,满蕴着人类的艺术创造与情感投入,相比大工业时代现代化生产线上制造出来的东西更具有价值要素。同时古玩又是最具个性化的体现,每个人所喜欢的不同,情致的不同,修养的不同,都能在对古玩的喜爱中体现出来。而每个人所守望的古玩,也都能打上个人的烙印,有了个人的气息和光泽,这种气息和光泽将随着岁月的流转而成为永恒的美丽。

有人说,这样玩下去快乐是快乐了,是不是久玩会丧志啊,这恐怕是“玩物丧志”的古训对人的影响。其实“玩物”与“丧志”之间本无太多的必然联系。玩物是一种寄托,有的人寄情山水,有的人寄情红颜,有的人寄情游乐,有的人寄情于物,同样是一种“志”。问题的实质是对这种“玩”和“寄”的度的把握。如果度把握不好,任何“玩”与“寄”都会失当,因为身外之物的兴趣跟自身建设的要求有时并不同步共荣,更何况失度的物之恋有时竟能致疾呢?人们常以淡泊身外之物为高格,大体也包含了这点因由在此。

如果度把握得好,不仅能玩出情致,还能玩出成就,玩出事业。京城的大玩家王世襄先生,玩了一生,玩鹰玩狗玩鸽,玩葫芦玩竹刻玩家具,玩古琴玩香炉玩漆器,“玩”到晚年,他本人则成了中国文化的一宝。他的即兴玩物,他的“俪松居”藏品,在2004年成为拍卖界最大的亮点与新闻。还有京城另一玩家马未都先生,不仅玩得学问越来越大,身价越来越高,还玩出了一个京城颇具实力与特色的“观复博物馆”。什么样的玩能与此相比呢?山水,游乐,钓场,麻将桌?我想,其乐其得都与此相去甚远。


历数世间,惟有古玩是情趣与财富共增的投资方式。即在玩中一边获得精神上的愉悦与情致,同时又开辟了一条生财的渠道。

如今,古代的和传统的艺术品,对现代心智的吸引力越来越强烈。有媒体说这是受一种怀旧情绪的影响,人们意识到古人的遗作比现代人的艺术更能准确地传达着过去与现代之间的姻亲感。我想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的原因,另一个重要因素是消费者选择的自由化程度的提高,市场让他们感到这其中有钱可赚。过去在商者常说这样的话:米是一分利,布是十分利,盐是百分利,茶是千分利,古玩是万分利。这种说法未免有夸张的成分,但也说明在诸种经营中古玩是一个暴利行业。所以古玩界又有“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说法。

董其昌在《古董十三说》中还说:“古之好古者聚道,今之好古者聚财。”这也未必,好古者聚财与聚道也不能分古今,况且董其昌的“今”如今也成为古了。但古玩一定是要经营的,玩古玩也要讲究赚,倘若越玩越赔,越玩越穷,那还有谁来参与,还有什么情致可谈呢?

据国内主要艺术品拍卖公司统计,从1994年以来的十几年间,明代青花官窑器市场价增长了40倍。而在全国各大古玩市场调查得知,从2000年以来的四五年间,清末民初的浅绛彩瓷的市场价增长了近10倍。试想,除去学识、情致、艺术品把玩的乐趣不计,就投资本身说,还有什么比艺术品收藏更能赚钱?另据全球投资市场调查,近十年间,在股票、房地产和艺术品三大投资领域,增幅最高、获利最大的是艺术品。这些都足以说明,古玩不仅是玩有所乐、玩有所得,还会玩有所赚。当然了,玩古玩也有玩赔的,玩进去的,但那是非正常因素,这就归结到另一个话题,古玩虽好玩,但不是人人都可玩的,它是学识、财富与悟性的综合之玩,情致之玩,是玩的最高境界。

有人会说,玩古玩得需要大手笔投资,小钱如何玩得!此话说得既有道理,又没道理。有道理是说要进出拍卖行,玩古代名家字画,玩宋代五大名窑,玩明清官窑,玩汉唐古玉,那是需要大投资,手中最起码得握有几百万。这是玩,更重要的是投资,求回报。大众之玩之赚不必有这样的大手笔,三五万足可玩得开心,赚得快活。

我有一位朋友,用了三年时间,花了6万元人民币,藏了500把民国以前的瓷壶,其书房取名“五壶轩”。同城几位企业家看好了他这500把瓷壶,欲出10万、15万元收藏,他执意不肯。据专家称,以当下的市场行情,再过十年,他的这500把壶,其价值少说也在50万元左右。最近,他已与一家出版社签约,正在整理他的壶,准备出版《中国瓷壶鉴赏图录》。还有一位书法界的朋友,两年时间,花了不到两万元人民币,利用出差的机会,跑了全国十几个城市,收藏了二百多件水盂。最近,他也在搜集整理资料,开始写一本《中国水盂》的书,将来待书出版后,他这两万元集藏的水盂,其价值将远在两万元之上。

然而,玩有所赚又不仅仅是金钱增值这么简单。我熟识的一位收藏书画的老先生,曾将一幅倪云林的山水拿到北京找一位专家鉴定,谁知这位专家一眼没看就婉言拒绝了。专家说,我不鉴定,一是让老人免遭可能的坏结果打击,二是不急于卖钱就没必要鉴定,三是真正的艺术品无论真伪收藏永远有价值。

专家的意见让我折服,说得极为在理。是啊,你的收藏既然感官和心灵都得到了愉悦,且还从中体验了历史时光的流转,那么,让它继续陪伴你几十年又有什么不好?所以说,古玩是要在玩中赚,但又绝不同于做买卖那般简单地赚现钱,古玩最主要赚的是一个赏心悦目的心情、胸襟饱满的状态和颐养心性的途径。所以玩有所赚的过程应当是这样的:爱而藏之,藏而玩之,玩而研之,研而赚之,赚而益玩之,直至成为一个有学识、有悟性、有眼力、有财富、有境界的大玩家。

不管是从玩的角度讲还是从赚的角度讲,古玩是个永无止境的世界。古玩的价格永远让人摸不着头绪,离谱、惊世,甚至于荒诞。一件古玩,价格可以数倍于一个人几生或多个人一生的积累。但是只有玩古玩的人才知道,人之一生的光景要远比一件古玩生动得多。所以,在玩古玩的人看来,古玩的价格又最是好把握,一点也不离谱,一点也不荒诞。

当有人因为豪宅香车、金钱美女而变得激昂张扬起来的时候,玩古玩的人会从容一笑,因为他知道,标志财富的永远是天文数字,而只有古玩能将这种天文数字演绎得如火如荼,有情有致;只有古玩这种尘世最美好的结晶,能代表永恒。

玩过古玩,面对多少财富,不再心怯,不再失措,天文数字也可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如同历经沧海,不再惧怕大河;上过高山,难再敬畏小丘,从而能平淡看待财富,看待一切。这就是张伯驹将国宝级的《平复帖》、《游春图》献给国家的境界,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心态,也是古玩情致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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